最近，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（WSBK）葡萄牙站的赛事上，中国摩托车企业张雪机车厂队车手Valentin Debise，驾驶张雪820RR-RS赛车一骑绝尘，以绝对优势夺冠。
WSBK是摩托车制造商展示量产车技术实力的重要舞台之一，此番“张雪机车”代表中国摩托车品牌首次在WSBK拿到分站冠军，打破了杜卡迪、雅马哈等欧美日品牌长达数十年的垄断。
而夺冠赛车的排气管，正是由江门蓬江一家摩托车配件企业——江门市瑞跃实业有限公司生产。
网络图片。
世界赛场之外，一群江门摩托人也在卖场上较量。
在贸易之桥·中国产业行暨广货行天下活动江门站的现场，大冶、珠峰、长华、迪豪、国机南联、中港宝田、夏朋、建雅、速龙，全都来了，想要在这里寻找新的客户。
从代加工外国品牌，到整车自主研发生产，他们是江门摩托车20年技术“奇遇”的亲历者。2025年，中国摩托车出口量达1336.57万辆，同比增长21.33%。在中国，每出口5辆摩托车就有1辆来自江门，来自会场里这些企业。
20多年前，江门摩托的“奇遇”是从给日本品牌“拧螺丝”开始的。那时候，把商标一盖，谁也认不出谁家的车。
20多年后，当沙特采购商程琳想要一辆“平价代步车”时，珠峰摩托国际部经理程长森却反问：“要不要联名做一款专供沙特的定制车？”
从“盖住商标都一样”到“主动联名做定制”——这中间，江门摩托到底经历了什么？
站在风口，埋下技术的种子
千禧年前后，是江门摩托车的起家时间。
当时，侨乡江门是外贸大市，大量进口摩托车在此交易，全国大约一半的进口摩托车都从江门分销。外国车企看中了中国的劳动力成本优势和摩托车市场潜力，逐渐在当地布设代工厂，做零配件加工和拼装。
1992年，大型中外合资企业大长江集团（豪爵）成立。引进了日本铃木的产品和技术，生产摩托车及其零部件。到1998年，江门的摩托车年产量已经超过23万辆，年产值接近20亿元。
大长江。周华东 摄
这是江门摩托车的起点。通过代工，江门用订单换资源、用规模换能力，完成了技术与工艺的原始积累。
世纪之交，江门把摩托车工业定位为全市支柱产业之一，推出了一系列政策优惠，先后举办了3次摩托车工业博览会，打响了“名牌摩托，江门制造”的招牌。
现在产业链上的龙头企业，大冶、珠峰、长华都是在这个时期，入局江门。
“我们走遍珠三角，发现江门提出了一个口号，要以摩托车行业为龙头，带动其他产业发展，同时也给摩托车产业很多政策优惠。”广东大冶摩托车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谢升说，那时候就坚定了落户江门的想法。
一时间，全国各地的摩托车整车生产企业和零部件供应商，纷纷南下江门设厂，隆鑫、迪豪、力帆、轻骑、宝德、镇怡……推动江门迅速形成了较为完整的摩托车产业集群。
2003年，江门被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授予全国首个“中国摩托车产业示范基地”称号，两年后，又成为广东省首批产业集群升级示范区。
江门站在了风口上。
当时，中国市场对摩托车的需求以代步为主，讲究极致的性价比。以大冶为例，其生产的通用车豪江摩托成本低，质量好，还耐用，第二年就做到了年产10多万台。
国家统计局有关资料显示，2005年，在摩托车产业里，广东板块以455.82万辆的年产量首度超越重庆，排名第一。在全国摩托车销量前50名企业中，江门有6家企业上榜。大长江也正是从那时候起跃升为行业第一，并且一直蝉联到现在。
然而，江门的高光时刻，是代工给的。
137届广交会，大冶品牌展位。皇智尧 摄
与雅马哈、本田等日本著名品牌合作生产小排量摩托车，是江门摩托车企业最常见的模式。谢升回忆：“那时候流传一个笑话，你到一个摩托车市场上去，把商标盖住，都不知道是谁家的摩托车。”
继续走下去，窘境已经很明显：产品同质、产量过剩、低价竞争、吞并倒闭……
当大家还在琢磨前路在何方的时候，一场席卷整个行业的寒冬，骤然来袭。
禁摩令下，不转就是死路一条
2007年，广州全面禁摩。
随之而来，珠三角多座城市出于缓解交通压力、维护社会治安、减轻环境污染、美化城市面貌等目的，相继宣布禁摩。时至今日，全国已有约200个城市实行禁限摩。
再加上，电动自行车发展迅猛，填补了禁摩令后市民代步工具的空缺，让燃油摩托车产业“雪上加霜”。2008年，全国完成摩托车产销均为2750万辆，创下新的产销纪录。
这是最高点，但也是拐点。
就在下一年，这两个数字分别降到2542.77和2547.01，同比负增长7.54%和7.39%。
江门制造的摩托车下线。
江门摩托车产业，该何去何从？
这不是一道选择题。谢升说，不转就是死路一条。
从各家摩托车企业的选择来看，转的方向不外乎三个。要么突破技术，掌握定价权；要么突破产品，做中大排、新能源摩托车；要么突破市场，跟国际巨头竞争，把摩托车卖到全世界。
这三者，最容易的是转市场，用出口填补内销的缺口。那几年，不少外地车企把小排量摩托车卖到了东南亚，但并没有逃脱价格战的结局。最疯狂的时候，一辆摩托车的利润被压到了30元，跟一斤排骨的价钱差不多。
前面两条路，艰难但不得不走。
谢升说：“大家都是买零部件回来组装，如果不掌握核心技术和研发能力，被吞并或倒闭是迟早的事情。”
——大冶斥巨资进行生产流程的改造，大幅压缩车间人力。近千人技术团队每年研发投入超过1亿元，占营收比超过10%，专利不断累积到256项，手握“升仕”等4个自主品牌。
珠峰摩托。陈敏锐 摄
江门珠峰摩托车有限公司董事长陈黎阳说：“创新不仅是技术突破，更是对全球市场需求的精准响应。”
——珠峰每年都投入大量财力人力用于研发，近百人技术团队覆盖发动机设计、电子控制、工业设计等关键领域，实现研发周期缩短、生产效率提升。布局大排量摩托车，研发出油耗降低三分之一的车型。
长华集团副总经理李向波说：“以技术和标准破局，不仅是年销10万台整车的底气，更是其在产业链中掌握话语权的关键。”
——长华攻坚摩托的“心脏”发动机的研发，已拥有一支由60余名高级工程师组成核心团队，每年研发投入支持20余款新产品迭代更新。
广东建雅摩托掌舵人齐安威说：“要么做别人没做的，要么做别人做不到的。”
——建雅将目光投向被进口品牌垄断的大排量机车市场，在车间建起了风洞、实验室和测试室，主力车型经历上百次路试打磨。
当所有人都以为摩托车已经是夕阳产业的时候，这群做摩托的人，硬是靠技术创新，闯出了一条活路。
储备技术，拥抱全球需求爆发
2025年，摩托车国内销量860.2万辆，同比下降3.45%。
没有人可以阻挡持续萎缩的国内通勤车市场。靠“走量”的第一条增长曲线已经走到了头。但此时此刻的江门摩托车产业，已经攀上了价值链上游，开启了属于自己的第二增长曲线。
还是2025年，中国摩托车出口量达1336.57万辆，同比增长21.33%；出口金额88.5亿美元，同比增长26.78%。金额增速持续跑赢数量增速。江门海关数据显示，最近三年，江门摩托车出口额年均增长30.7%，去年达到192.7亿元。
这意味着，江门摩托车正在卖出更高的价值。
一场长达十多年的技术坚守，终于由量变到质变，迎来了价值兑现的时刻。
江门海关所属高沙海关关员到辖区摩托车出口企业调研。陈艳冰 摄
业内人士分析，当前世界整体消费水平，尤其是南方国家消费水平受经济形势的影响普遍下降。对很多南方国家来说，摩托车是依赖谋生的重要工具。与此同时，欧美市场兴起摩旅热潮，大排量休闲娱乐摩托车需求正在上升。
最近在江门物色摩托车供应商的程琳，是沙特阿拉伯规模最大的家装一站式大型零售超市SACO的采购代表。她说，这两年沙特阿拉伯通了地铁，通勤“最后一公里”成为不少消费者的痛点，再加上外卖配送服务业兴起，摩托车的需求量正在激增。
这次风口，江门企业要靠自己抓住。
面对海外市场需求量的爆发式增长，江门摩托车企业拿出沉淀十几年的研发实力，快速推出了适应不同消费市场的全新车型。据不完全统计，头部车企每年的上新数量在5—10款。
珠峰在轮胎和避震上下功夫，特别适合非洲山地地形，最近签下了1万辆的订单，新出的电动摩托车也在东南亚和非洲市场反响不俗。
长华的越野车型在巴西中高端市场成为“爆款”，年销量达到1500万美元，帮助企业销售额拿下每年30%以上的增长率。
建雅为欧洲市场设计了125排量摩托车，成为当地青少年“成人礼”的热门，最近企业还把部分生产环节搬到了东南亚，开发出了拼积木式车架，让海外生产团队能够轻松组装，把出海成本降到更低。
当然，在他们身后还有一大批中小企业、零配件供应商，支撑龙头企业迅速响应千变万化的市场需求。多家车企也通过生产车间的自动化、数字化、智能化改造，实现提质增效，蓬江区国家外贸转型升级基地（摩托车及零部件）因此获评转型升级成效明显国家基地，成为“百千万工程”做强做大县域经济的注脚。
江门摩托车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英雄故事，而是一呼百应的生态系统。
最近两年，江门摩托车产业又变得活跃起来。去年，江门重启摩托车文化嘉年华，来自全国各地的“摩友”骑行而来，共聚一场摩托车的狂欢。今年，大冶、飞肯、竞帆、华龙等一批摩托车项目入选省重点，让这个传统产业再次发出新芽。
大家都有了一个感觉：江门摩托又回来了。
外国客商选购摩托车。
在贸易之桥·中国产业行暨广货行天下活动江门站的现场，程长森跟程琳见了一面。对方说，想要平价电动代步车。
程长森没有正面回答，而是给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：可不可以双方联名，出一款专供沙特市场的电动摩托车？
珠峰有强大的研发团队，也有零部件和整车制造的能力，根据SACO的需求重新研发一款摩托车，不仅能够更适配沙特市场，也能提高产品的附加值。
他知道，时代已经不同了。“以前总是价低者得，现在要让大家知道，中国制造有更高价值的东西。”
广货行思路
技术，是广货最硬的“见面礼”
采访摩托车企业，让我认识了一群“硬汉”。不是因为他们骑摩托车很“硬核”，而是他们骨子里有一股不信命、不服输的倔劲。
在贸易之桥的现场，我问珠峰摩托国际部经理程长森：见到这么多同行一起竞争新客户，是什么感觉？
他说，大浪淘沙后，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的，都是手里有“家伙”的。
什么叫“有家伙”？是大冶每年砸1亿元、近千人技术团队积累出来的256项专利；是珠峰油耗降低三分之一的大排量摩托车；是长华60余名高级工程师支撑的每年20余款新品迭代；是建雅自建的风洞、实验室和测试室。
过去，“广货行天下”的“见面礼”是性价比——我给你便宜的，你给我订单。
现在，江门摩托拿出的“见面礼”是研发能力——我给你解决方案，你和我共创机会。
当沙特采购商想要“平价车”，程长森递上的不是报价单，而是一份“联名定制”的提案。这个细节，是江门摩托20年技术长征的缩影，也是“广货行天下”的新范式：从“卖产品”到“卖标准”，从“接订单”到“定规则”。
销量会波动，风口会转移。但研发中心里的图纸、实验室里的数据、专利墙上的证书——这些才是穿越周期的底气。
机会，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。这群“硬汉”的故事告诉我们：真正的“奇遇”，从来不是等风来，而是在没有风的日子里，用技术锻造出一个一呼百应的供应链生态。
这份历经锤炼的韧性与实力，将支撑这个“二次创业”的产业，在“广货行天下”的新征程上，驶向更远的彼岸。
采写：南方+记者 李霭莹
摄影：南方+记者 杨兴乐（除署名外）
统筹：潘晓晨 何雪峰
